楊絳與民國同年,書中前言第一句話提綱挈領:「我已經走到人生的邊緣邊緣上,再往前去,就是『走了』,『去了』,『不在了』,『沒有了』。中外一例,都用言種種詞兒軟化那個不受歡迎而無可避免的『死』字」,這是一本回憶過往,前瞻未知的書。

 一如平常讀書習慣,和其他的書本交互地讀,斷斷續續地讀,但其中有兩個讀過的段落,或在行車走路間,或在百無聊籟間,不經意地浮現腦海。想必是其中什麼意義或問題未解,故縈繞腦際,揮之不去。

 其一,「胡思亂想之二」。

 楊絳在書裡提了個問,「假如我要上天堂,穿什麼『衣服』呢?『衣服』,不指我遺體火化時的衣服,指我上天堂時具有的形態面貌。如果是現在的這副面貌,鍾書、圓圓會認得,可是我爸爸媽媽肯定不認得了。」

 想起這段時,便自然思忖著自己到時是副什麼模樣。是年幼?年輕?年長?年老?可以選擇嗎?為什麼目的選擇?不能選擇嗎?那又會怎樣?或許在不同的眼裡會映出不同的模樣,或許不再有模樣,又或者,是個誰也認不出的模樣。

 其二,「她的自述」。

 楊絳從旁人處聽來的真人實事,用第一人稱的語氣記錄。秀秀成長在窮鄉僻壤,一生多折。有機會學戲認了字,結婚生子,為改善家境進城幫傭,卻發現家鄉的丈夫外遇,便疏離了老家,也疏離了兩個孩子。及至近老,幫傭家主人留了一大筆錢給她。此時的秀秀回頭看看自己的一生,發現了人生中金錢填補不了的空缺:「我是苦水裡泡大的,一輩子只知道掙錢,省錢,存錢。現在手裡一大把錢,什麼用呀!...我自己可不會花錢,也捨不得。手裡大把錢,我不會花,也不願給人花。當初只為了每月二十五元的工錢,扔掉了一輩子的幸福,現在撈不回來了。」

 這故事讓我想起奶奶,和那一輩的人。人老了,尤其是那一輩經歷過大時代洗禮的人老了,總是有說不完的辛酸故事。奶奶常說當年逃難的故事,從廣東走到廣西,從廣西走到重慶,養鷄種菜,獨立而辛苦地拉拔著幾個孩子長大。年少時反覆聽著奶奶講相同的故事,只當是故事,直到有一天才從故事中驚覺,原來老人家的白髮皺紋並非天成,也曾經歷過年幼矇懂,也曾經歷過年少青春,只是在朝暮之間,青絲已幻化成雪。

 生老病死的故事,如春蠶吐絲,至死方盡。而平凡如我,正走在同樣的路上,餓的時候想吃,窮的時候想錢,又富又飽的時候想權,有權有勢的時候想名。這路,即便當下走得心裡踏實,等那天一回首,倒也不知留下的是行徑腳步,還是雪泥鴻爪。

 看著書本封面楊絳的照片,不知是多大歲數時拍的,看來不像九十老人。頭髮往後梳得很整齊,戴著黑框眼鏡,著薄呢外套,持筆端坐書桌前閱讀。我想,這是她想給讀者留下的形象。讀者會記著這形象,但她在這書裡的許多沒有答案的提問,讀者,或說是人,不知道有沒有能力回答。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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